端傳媒|每一秒的外流都是痛苦:香港偷拍群組與N號房,全網的影像性暴力
就讀浸會大學電影學院的 Apple,去年疊埋心水想做好的事,是拍好畢業前的最後一部電影作品。有一段時間她覺得自己不太能做決定,因此用心寫了一個錯綜複雜的劇本,想討論到底一個「決定」會被什麼影響,是「過程」還是什麼?
沒想到,幾個月後她成為了一名被拍攝的對象。直到劇組中的剪輯師、男性 B 展示照片給她,她才意識到可能被為劇組提供過幫助的電影學院同學、男性 A 偷拍了。
類似遭遇發生時,現在醫護行業工作的 Ruth 也才20歲出頭,她和第一任男友分手了5、6年後,有了一段尚算順利的新關係。突然一日,第二任男友和男性友人面帶嚴肅地告訴她,Ruth 在上一段親密關係中的私密照片,被寫成「xxx 港女流出」的相冊放到色情平台流傳,而且真名實姓,很多人看過了。
她的人生被徹底改變。是想著家人會痛,她才沒有在絕望時選擇自殺。
「我希望這件事可以完,但其實不會完。」Apple 的聲音透出疲憊,她不喜歡做受害者,但在一張天降橫禍的偷拍照片之後,有更多不懷好意向她湧來。影片「有幾十萬 View、幾百個 like」,問起被網民「觀看」的數字,Ruth 條件反射,嘴快地像沒了感覺。
她們的人生沒有交集,卻是影像性暴力鏈條上的兩個小小網格,嵌在無數視窗下,用來滿足一己私慾或日益系統性的網絡觀看。一種永禁不絕的動力,在技術進步下變得更為猖狂:那就是無孔不入的,對女性的惡意目光。
「為什麼你這麼笨,會被他拍到?」
Ruth 中學時參加活動,認識了活動導師、大她5-7歲的名校大學生。兩人來往幾年,到 Ruth 中學畢業便拍拖,不久同居。18、9歲的她讀大學,對方已經在工作,說好完成學業就結婚。對方喜歡影相,常拉著 Ruth 一起,也與她研究機型、光圈。
同居生活親密無間,但 Ruth 發現男友喜歡拍她意識不清醒的樣子,包括微醺、喝醉,睡覺,從 staycation 酒店的雙面玻璃偷看,還有她試圖用手遮但遮不住也搶不回手機的許多瞬間。「我問點解要影,他說,我真的覺得你很漂亮。」
「我想他當時是真的很喜歡我,無論吃飯什麼都會很專心,不會看電話,永遠都很陶醉地看著我,經常都說你很漂亮,永遠都會這樣陪著我。」
Ruth 沒有經常允許,但想到「大概就是為了生活紀錄吧」,她也沒有強硬拒絕。當對方靠近拍她的私密部位,她也一點沒往壞處想。對方也錄影,包括在二人發生性行為時,有的角度使 Ruth 不太舒服,甚至不知道鏡頭在哪,但她視之為關係中的遷就:「如果他喜歡裸著,就算我覺得不舒服,我也會讓他這樣做。」
她還一直跟朋友講,對方很有道德底線,因為看新聞講政治,「也會講到政府侵犯人權」。不過疫情市道不好,對方發了十幾份 CV 沒下落,一次行街突然作勢要打 Ruth,「捉著我的衣服問,『為什麼這個世界這麼不公平,女生連工作機會都比我多! 』」他指女性可以做侍應、sales、護士,甚至有更多買衣服的選擇,「『我也很喜歡穿粉紅色的,點解冇我份! 』」
Ruth 以為對方只是壓力大,也同理他的不公感,急著安慰他的情緒。她回憶此人「非常強調公平」,他有全職工作時,也要求只是大學生的 Ruth 跟他「一人一半房租」;他經常說「男性權利不及女性高」,以此要求 Ruth 做一些符合「公平」的事。Ruth 覺得哪裏出錯了,但還是一直揣摩,想滿足對方對「公平」的期待。
後來,二人最終因價值觀不合、生活摩擦而分手。Ruth 提醒對方,不是情侶關係了,請刪除拍到她私人部位的、過界的照片。「他還答應我 ok,還跟我說保重。」她一直相信分手是和平的,沒有擔心過那幾千張私密影像的去處。
直到5、6年後,Ruth 的第二任男友告訴他,最近看到了這些照片。
十幾張由她的臉或私密部位照片打包而成的相冊,發在一個 Telegram 群組上,配有一個故事,全是那段關係中發生的真實事情:「比如早上去迪士尼,她是這個樣子,晚上回到家,她是這個樣子。」其中有 Ruth 真實的姓名、職業、讀書情況、個人資料、甚至生活習慣,以及她身體部位的介紹,「兩人的合照就剪掉了他的那一半,只剩下我的。」
Ruth 說第二任男友不看色情網站,但是一個常去瀏覽色情群組的朋友先看到了。「他們拖了一個月不夠膽跟我說,我知道之後更衝擊。」Ruth 覺得早講就能早處理,但男生們自己「揣摩、觀賞了一個月」才來告訴她,當不當她「兄弟」?
她第一反應卻是顧及男友感受,坦白承認相中人是自己。她沒有男友預期中的情緒激動,「那種感覺很難描述」:「是驚訝」,她停頓5秒,「錯愕」,再停3秒,「還有心寒」——「為什麼會令我這麼失望,為什麼佔據我人生五分之一、四分之一的重要關係,被踩得一文不值?」
她認為男友很有同理心,但還是這樣問了她:「為什麼你這麼笨,會被他拍到?」她只好引導對方換位思考:「如果這一刻我跟你說,你真的很帥,你會不會讓我拍?」
美好回憶被寫成骯髒故事,放到所有懂中文的人都能看的網站上,「你把前女友當成一個這麼 cheap 的人,那你當自己是什麼?」但她沒有去找前任對質,「問是沒有意義的,他已經做出這些行為,答案也不會讓我覺得合理。」那一刻她只能照顧自己情緒,寄望循法律途徑解決。
不過,那個長期看色情網站的「兄弟」說的一句話令她耿耿於懷:「他說『牛不喝水不按得牛頭低』。」意思是女生的特質令人這樣做。「男朋友是你自己選的,是你找他做這樣的行為、是你讓他傷害你。」 這話深深刺痛 Ruth。
「我反覆斟酌了很多次,究竟我想喝的那口水是什麼?」她回想自己的成長、期望,「我想了很久……我需要的那口水是我男朋友的關心和愛,重視我們的關係,將來組成一個家庭……我需要的那口水就是一段正常的愛。」
「如果我不是那麼渴求他愛我,我是不會讓他做這件事的。」她苦笑,或許那個男生「只是說出了一個事實」。但她看得清楚:「他不了解人性、不了解自己,更不會 step into my shoes。」
「Blame the victim 就是這樣來的。」Ruth 吐字清晰。
……
今年上半年 Ruth 也去了報警。她知道前任心思縝密,早早要求自己冷靜下來,思考對策。「要麼我死了他算了,要麼盡全力打一場會翻身的仗。」她的證據理應更充分。
但犯罪發生在親密關係中,她沒有逃過經典提問:是不是你自願的?為什麼他約你你就要赴約?叫你喝酒,你為什麼就喝?你讓他拍、你允許的是不是?「明明是去報警求助,但好像讓我懷疑究竟是不是應該來報警的?」另外有些她無法回答的問題,比如某些相片的角度是怎樣拍到的?「被人偷拍就是你不知道他拍到,是不是有點問錯對象呢?」
警方需要受害人提供證據、幫助重組案情,「要在照片中找、自己記憶中找,時間、地點、人物細節……」她要確認每一張她覺得可怕的照片。加上 Ruth 的案件經手幾個警員層級,同一個故事講很多次,雖是必要,但也感覺「十次傷害都有了。」
風雨蘭輔導員曾秋娜告訴記者,警方很依賴受害人提供的色情群組和色情平台連結,但提供之後,警方是否找到證據,影像什麼時候可以被下架、移除,都不會被及時告知。「警方的規定應該是,前線警員做完蒐證,才會通過網絡犯罪科下架,但前方搜證是沒有時限的。對於受害人來說,每一分每一秒的流出都是痛苦。」
「其實 cap 圖是很快的」,曾秋娜說,「問就說『在做』,等一等。」
每一分、每一秒的流出都是痛苦
「等待」之所以令人辛苦,是因為偷拍不止於一張相,而有大面積流傳的風險;不是只有偷拍者看到,而有機會被成百上千萬人看到;不是只在網絡上產生影響,也會對當事人造成生活困擾;而犯罪者一直有機會銷毀、轉移、藏匿手上的影像資料。
因此影像遭外洩的當事人,都有一個直覺強烈的需求:下架。
「不是那些平時畫好妝、著好衫拍的漂亮照片,而是你最不堪的相片。」Ruth 概括,何況個人資料被洩露是危險的,「中學的生活環境、走哪條路、去哪裡玩都知道,被跟蹤都是有可能的。」
只要影像一直在網上流傳,就會增加 Ruth 對人的不信任。認識新同事,沒聊幾句她已經覺得對方可能在網上看過她:「尤其是男同事……你根本就被人揚開了,可能他心裏對你有不好的看法,只是維持表面和平。」街上留意到男性的目光,Ruth 也覺得對方肯定不是認為她漂亮:「一定是認識我才看我。就是會生活得不安心。」
風雨蘭在2021年設立「Ta-da」下架服務,項目主任李若藍(Blue)4年來幾乎看著這些色情網絡群組誕生和壯大。在多方推動下,香港在2021年10月將四條針對偷拍、發布及傳播影像的罪名刑事化:包括窺淫罪、非法拍攝或觀察私密部位罪、發布干犯窺淫罪或非法拍攝或觀察私密部位罪所得的私密影像,以及未經同意下發布或威脅發布私密影像。
Blue 回憶,刑事化前,偷拍影像大多在如社交媒體 Instagram、香港本地論壇「連登」等公開平台上傳播;刑事化後,偷拍變得地下化,轉移到規管更少、更易匿名的平台,如 Telegram。
隨著技術進步,偷拍-上傳-傳播,也在全球範圍內成為越來越容易實現的犯罪手法。韓國在2020年第一次爆出 N 號房事件,並在2024年再度爆出更隱蔽、低齡化的升級版 N 號房。而就在本報導採訪期間,中國大陸也爆出「Maskpark 樹洞論壇」事件,這個「論壇」由數十個頻道與子群組構成,據報最大群組訂閱人數超過22萬人,而且還有偷拍教學組,專門教人買設備、安裝。
這些群組釣魚的方式有些竅門:為避免違反平台政策,傳播者不在連登或 IG 上直接發照片,但通過發帖、在帖中放連結的方式引人加入群組。「公眾可能不意識到加入這些群組已經是在傷害受害人,只是覺得食花生。」
當事人真實資料的洩漏也有更嚴重的趨勢:「例如名字、上班地方、職業……很容易辨識到事主是誰。甚至有一些案例被人洩漏了手機,不斷地收到滋擾電話,或下班被人跟……每天都是一個危機狀態。」
根據觀察,Blue 將這類群組分為三種類型:規模最大的可能有6-9萬人以上,並且會生出子 channel,這類群組主要為吸引流量,再用流量賺錢;中規模的群組可能只有一個組,但有明確目的,比如有些是賣私密影像,明碼實價,並有不同的分類(catalog);還有一種更小的群組、有明顯的針對性,為傳播某個當事人的私密影像,而不一定是為了賺錢:「比如開一個叫『事主 A 流出』的群組,然後把 link 放在連登上,讓人點進去看。」
每個群組都很隱蔽,Blue 並不清楚它們之間的聯繫,但她指出有系統性的跡象:「尤其大的群組和頻道,最後可能都會去到賭博產業,坤(騙)人賭錢;群組管理員都是不同的人,有的管理員會付錢買相片,放到目的更明確的、針對某個群體的群組中傳播……還有管理員會給錢鼓勵(成員)偷拍身邊的人。」
「下架」就是移除相片,聽起來很簡單,卻是需要聯繫多方、並且不可能永絕後患的過程。最簡單的做法就是向網絡平台檢舉,如「幸運」遇上 Meta 類的平台(如 FB、IG、X),平台本身有管理政策,檢舉後就會移除。
但更多案例發生在不會回應、拒絕回應的非法平台上,Blue 就要做三種工作,這些工作充分反映技術與色情傳播的關係。
一是人工聯絡。如 IG 之類的平台通常用 AI 攔截色情影像,但被遮三點、加濾鏡、模糊身體部位的相片可以瞞騙過關,因此需要聯絡平台的真人管理員進行移除;二是海外聯絡,比如香港事主的影像被發到台灣的網站,要聯繫台灣做影像性暴力的相熟機構支援下架;三是聯絡供應商,即向上舉報,請域名註冊供應商施壓網站移除。「每一個都需時、要多做幾步、做分析、看網站和地方的關聯,找 contact point 在哪裡。」
僅僅是過去一年,Blue 自己就檢舉了將近1000個link。2023-2024年,風雨蘭接獲78個下架個案,成功下架了257條連結,2024-2025年接獲109個個案,成功下架了712條。四年來,有大概85%的影像可以下架,但分拆到每一年,「數字不斷下降,2021-2022年是90%,2024-2025年只有79.2%。」原因是新平台層出不窮,網站政策跟不上傳播速度或者變化。
而「成功下架」只是指移除了「一個網站上的一張照片」,很多個案不是一次性求助,有的甚至持續了三年。Blue 說:「其實可以是無盡頭的,你永遠不知道多少人 back up 了你的照片。」
正因如此,希望借助公權力來調查、下架和取締的願望顯而易見地強烈。Blue 指有些國家的政府會衍生做下架服務的機構,比如韓國,這些機構可以跟警方數據互通。香港暫時不見這樣的機構,而作為非政府資助機構的風雨蘭希望保持獨立性,但也希望警方能更積極處理。
Blue 跟曾秋娜有相似的觀察:一方面,警方似乎缺乏處理相關問題的指引(protocol),受害人提供連結之後,實際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移除;另一方面,犯罪人士很有可能在警方要求配合調查時,就刪除了發布影像的帳戶,蒐證不足更容易結案。
《端傳媒》向警方查詢自2021年四條影像性暴力罪名生效後的報案及檢控數字、成功下架的數字、蒐證流程、處理相關案件的前線指引等。警方向端提供了接案、檢控和定罪數字,數字可見從2022至2024年,警方每年接逾600案,檢控定罪逾200人。但警方對其他問題則回覆稱沒有相關數字,會按章辦事、積極回應。
到現在,Ruth 仍心有惶恐:「我擔心前任會開續集,把剩下的照片發上去。」
……
以前夢想只是做一個漂亮家庭主婦、開心組建家庭的 Ruth,在照片被「幾十萬個男人」看過後,徹底夢碎。一想到有人在傳閱、八卦,她就覺得恐懼、驚慌,想要自殺。因為怕愛她的家人心痛,她才拼命自救。她在有自殺念頭時狂打救助熱線,求助社工、朋友,努力穩住情緒報警;也看了很多哲學書、講人生的書,想知道「不清白、一盤污點」的自己還有沒有人生價值。
有一天她想到,如果此刻身邊有婆婆受傷,她會上前做急救:「那些男人一個個想置我於死地,但你不讓我天天在馬路上扶人嗎?嫁不出就嫁不出,看不起就看不起,我還可以做有用的事。」她兩眼熱淚急湧出來。
她近年很努力返新工,不在乎人工高低、是否辛苦,只想要體現自身價值。
因無力兼顧親密關係,Ruth 和第二任男友也分了手,現在更是對親密關係失去興趣;以前參加聚會想著怎樣吸引男生目光,現在只想分享自己做的美味食物。她向內求取力量,一步步、一磚磚地重新建立價值觀,「其實死比較快,但死了就是逃避,不是建設性的一步。」
不敢說已經在山頂,「但既然我在山上,也可以拉後面的人一把。」
「揸緊宗旨不要放棄愛!」受過傷的 Ruth,希望通過報導向外給予熱心腸:
「希望和也在經歷以愛之名的勒索的女仔說,我明白大家都很渴望愛,都很想要為對方付出,但是愛你的人會愛你本身,若要令對方開心才愛你,那不是愛。
已經遭遇了性暴力的女生,真正應該感到 shameful 的是傷害你的人。如果你覺得身邊沒有愛你的人,起碼正在和你說話的我是愛你的。我很愛你!你一定要給(自己)時間、給耐性,要看著、照顧自己。它不能定義和代表你,你可以寫自己新的故事。」
(為尊重受訪者意願,Apple、Ruth 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