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未來城市:取證、下架、報案指引 助影像性暴力受害者維權

一張日常生活照,可以加上有趣、搞怪的濾鏡,卻也可能被合成色情影像。隨着人工智能降低影像制作門檻,影像性暴力的風險亦增加,2025年曾有港大學生製作同學私密影像引起公衆關注,2026年施政報告提出將對深偽技術製造色情影像進行研究和規管。而對於當事人,傷害不止限於影像被制作或散播,面對不同平台的檢舉程序、不定的舉證要求,以及不清晰的執法標準和前線指引,求助過程可能漫長而孤立。香港與內地已有團體嘗試從不同方向提供支援,探索技術在助長影像性暴力之外,用以支援受害者的可能性,也反映現有支援機制有待填補的空隙。

風雨蘭處理逾3000鏈結 成功下架佔八成

風雨蘭自2021年開始協助16歲及以上、任何性別的影像性暴力當事人,向網絡平台檢舉未經同意發放私密影像的支援服務——「下架支援Take-Down Assistance」。當事人可透過表格填寫簡單資料告知情况,由平台職員代表當事人向相關網絡平台等作出投訴,促進平台下架相關影像。

風雨蘭項目主任李若藍介紹,2023到2025年3個服務年度接獲的私密影像下架求助個案逐年上升,分別為78、109及168宗,當中涉及深偽(deepfake)或AI製作色情影像的求助佔比雖有限,但也有上升趨勢,從2023年的8宗、2024年11宗,升至2025年的19宗。由於部分個案涉及多條影像鏈結,他們自提供下架支援起處理的鏈結數目有3223條。據李若藍觀察,部分個案的私密影像為當事人同意拍攝,但未經許可被發布;另有曾經求助的當事人,在影像被檢舉下架後,發現同一影像被再次傳播,需要再次處理。

風雨蘭表示,過往下架成功比例約為八成,對已有相關處理指引的主流平台,若確實違反平台相關指引才會下架,移除影像一般需時3至7日;而一些沒有相關指引的色情網站或「內容農場」,處理時間則可能更長,也更難下架。部分平台其實已經設有相應下架投訴入口,但是要求當事人提供的個人資料與證據要求各自不同,若涉及多個平台,下架檢舉過程漫長;有些需要當事人證明自己是相關影片中的人、或提供相關影片截圖。

風雨蘭過往接觸到的部分求助者曾嘗試自行檢舉影片,但被管理員勒索錢財或需要交出身分資料等,而在聯絡平台、蒐集證據的過程也會再給求助者造成心理壓力,因此希望提供一個中立的第三方平台幫助處理、避免二次傷害,也追蹤處理進度、並在平台公開渠道外尋找其他可行途徑。

熒幕錄製防偽證 不被動等待平台回應

使用者填寫求助表格和提交前,風雨蘭都會提醒需要保存證據;而根據前線經驗,一般建議使用熒幕錄製(screen recording)保存證據,減少截圖證據被挑戰是偽證的可能性;而若涉及一些社交媒體賬號,則最好將整個賬戶的內容都保存交給警方。

收到求助表格後,風雨蘭會先向相關平台發出移除要求,若平台不回應或拒絕下架,就再聯絡已經建立聯繫的平台管理員或海外合作機構做進一步的舉證、或找私隱專員公署作出投訴;若一些網站沒有回應,他們會進一步找webhost(網頁寄存商)或者domain register(網域名稱註冊商)檢舉這個網站的行為。「看看能不能不是那麼被動地等待平台的回應、而是能進激些做多幾步。」關注婦女性暴力協會倡議主任葉卓怡說。

星設政府機構協助下架、情緒支援

葉卓怡認為,受害人本身已經承受很多心理壓力,還需要跟不同部門溝通,而他們需要掌握很多知識才能知道下一步要做什麼、如何做,而現時缺乏集中支援。她提倡參考新加坡做法。新加坡在去年11月通過《網絡安全(補救與問責)法》,今年6月開始運行「網絡安全委員會」,這是全球少有的為網絡傷害(包括影像性暴力)受害者提供及時援助的專門政府機構。在接獲舉報後,該委員會有權要求平台下架相關內容,負責認證程序、民事索償,聯同合作機構為當事人提供情緒支援等,葉卓怡認為這可以減少求助所需要花費的心力。而李若藍表示,最近多了求助者透過AI找到風雨蘭的下架服務;她認為若有AI工具能夠指引當事人蒐集證據、解釋相關法例,以及具備創傷理解能力(trauma informed)的話,可能對於一些人而言都是一個好的工具。

開發AI聊天工具 設提示詞減對話壓力

內地一專注影像性暴力公共倡導及受害者支持的團體正在開發人工智能同伴支持者「小熒」,為求助者提供同伴對話、情緒支持、法律與公益資源指引,目前正在測試階段。對話欄可以自行打字,也可以選擇已經預設的一些短句,如「我不知道該找誰求助」「我被威脅了,要不要付錢」等,開啟對話。項目負責人竹子介紹,曾接過求助者個案,她將相熟的律師、有心理諮詢背景的社工等人加入同一群組,模擬一站式的幫助與受害者溝通,但是發現有時講述本身、用語言跟真人對話,本身是有困難的。而AI工具使用由用戶主導,可以隨時陪伴,同時也不用有立即釐清自己訴求的壓力,目前她們也在進一步開發工具欄,提供部分維權指南,如「私密影像傳播維權」「AI 深偽色情維權」「證據留存」等指引,介紹行政處罰、刑事犯罪標準、取證要點及維權步驟等。

竹子介紹,她一直關注女性權益並做相關倡導工作,曾見內地女星遭影像性暴力,媒體卻多以花邊新聞方式報道,而後來「中國版N號房」MaskPark事件曝光,令公衆了解到日常生活中影像性暴力侵害的普遍,傳播與牟利目的綁定,也令她與伙伴注意到平台責任與政府規管的重要,於是透過小組訪談了解影像性暴力親歷者的經驗及服務需求。透過提供相關法律服務的律師介紹,她們了解到類似案件真正進入司法程序的很少,有些受害人第一次求助後,可能會放棄、不再聯絡,而影像性暴力這一概念與侵害類型還未清晰立法,因此她們希望透過技術工具,綜合倡導團體經驗及已有的法律框架,報案過程中可能遇到的情况等各類知識提供給有需要的人,同時也藉工具收集使用者匿名數據進行立法倡導。

收集數據倡導立法 匿名處理 獨立服務器保存

當通用AI聊天工具愈發普及,為何需要專門為影像性暴力當事人設計的聊天工具?竹子表示,當事人可能同時面對影像被散播、威脅勒索、法律責任不明,以及擔心身分曝光等問題,她與團隊因性價比而使用通用模型(kimi),但是會額外加上求助者需求、創傷支持、影像性暴力涉及議題與背景資料等,並透過提示詞及安全護欄設置,讓對話循序漸進、避免帶來壓力。

至於收集數據進行立法倡導所涉及的私隱問題,竹子認為影像性暴力當事人可能已經歷隱私受侵害,所以會提前過濾潛在的個人信息。「儘管通用模型可能不那麼在意性別暴力數據信息,但是需要防止受害者因防範意識不足透露個人資料」,他們會匿名化處理,並將數據存在團隊自己的服務器,使用端對端的加密方式,盡可能保護當事人。同時隱私條款會寫明,受害者所分享的資料只會用於立法倡議的分析與支持,過往經驗中,她們發現當事人如果知道自己經驗能夠幫助到其他人,也會覺得是一種賦權的方式。

團隊希望透過不斷調試,盡可能避免一些問題,譬如「小熒」只會在一定範圍內附和使用者,但是在發現他們有高風險,如自傷傾向時,給出相應求助資源之餘,也應該盡量不讓對方感到「自己因為表達了情緒而被拒絕」。另外,團隊在測試過程中注意到有時AI回應會表達較絕對,有類似「只要做某一步驟就一定有希望」等表述,但這種過度承諾並不符合真實的複雜情况。

AI工具有詐騙風險 處理個人資料須謹慎

目前項目仍在初步階段,竹子表示已與法律團隊有初步合作,但心理支援及其他服務的正式合作還需逐步建立,而未來能觸及多少使用者目前也是未知。她也直言項目未來發展未卜,團隊希望能夠長期運行,雖不一定得到大規模應用或市場支持,她們還是期待這一工具盡可能觸及有需要的人。同時她也強調,這是技術實踐的探索,但並不希望賦予技術過多光環,「它不是萬能的,我們還是想找到技術與人力能夠互補、銜接的過程,兩者都不能缺少」。

竹子補充,團隊中主力負責開發的同事小水亦曾開發專門服務家暴受害者的AI工具,也有另一類似的平台「The Unmuted 非默」,從德國華人迷姦案出發,整合及時求助、安全存證、報案流程練習及心理、法律資源。澳洲也有大學的跨學科研究者們開發類似支援影像性暴力當事人的AI聊天工具。

不過,風雨蘭提醒,當事人在極度恐慌時,也需小心處理個人資料,團隊成員曾聽聞有類似工具被用作詐騙,或令當事人遭受進一步資料外流的情况,而又因使用者或未必細閱服務條款,個人資料可能被大模型公司賣出,「這也是我們在前線工作很謹慎應用相關技術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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